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普利策奖得主珍妮弗·伊根:晚上做梦时人人都是小说家

来源:澎湃新闻 作者:钟娜 更新时间:2019/2/26 0:00:00 浏览:789 评论:0  [更多...]


从照片上看,你会以为美国作家珍妮弗·伊根(Jennifer Egan)有些难以接近:哪怕光看肩膀以上的特写,你也会感觉到她的高大与飒爽;鹰隼般的鼻梁、锐利的双目、硬朗的轮廓。这一切都让人想起她笔下那些有棱角的、出格的女人们,比如近作《曼哈顿沙滩》里的女潜水员安娜,或代表作《时间里的痴人》里偷窃成瘾的女助理萨莎。

在生活中,珍妮弗·伊根非常实诚。你甚至会怀疑爱护她的人会说她过于实诚。《时间里的痴人》因其独特的形式获得如潮好评,甚至一举获得2011年的普利策奖和国家书评人协会奖,但她从不避讳在采访中向记者说,“哦,那是人们过誉了,它没有那么好。”她对自己的写作过程也直言不讳:初稿从未让人满意,总是要经历无数次的失败。

这是一个直觉型选手:相信梦与潜意识的力量,愿意以自身作为媒介,呼吸世界,让它在她身上留下痕迹。这或许解释了她为什么对科技并不精通,却对科技给人们的文化生活带来的改变如此敏?#23567;!?#26102;间里的痴人》由13个相互勾连的短篇组成,各?#28304;?/span>70年代至2020年间截取一张切片,有时是一篇前数字时代某位娱乐记者写下的人物特稿,有时是一个精通电脑的孩子完成的PPT作业。故事围绕唱片制作人本尼和他的助理萨莎展开,然后向涟漪般荡开,徐徐带出他们各自生活中重要的人们:前妻、旧情、伯乐、友伴……

今年2月,澎湃新闻在纽约对珍妮弗·伊根进行了专访。采访在伊根位于布鲁克林的家中进?#23567;?#31359;过门廊进入餐厅,房间敞亮,窗边端端立着两只猫,一高一低,几乎与屋内?#33267;?#24635;总的雕像、花盆、油画混为一体。沙发上放着?#22987;潜?#30005;脑,一摊稿件。伊根用形似化学试瓶的玻璃仪器烧好水,沏好姜茶,端出奶酪与水果拼盘,在餐桌前坐下。

 

【对话】

 

澎湃新闻:离《时间里的痴人》出版已经过去九年,你对它的感受在此期间发生改变了吗?

伊根:我计划下本书写《痴人》的姐妹篇,所以最近我其实一直在想着它和里面的人物,还有当时吸引我写下它的那种?#23736;?#32467;构的冲动?#20445;?/span>structural impulse)。其中一个发现是,随着时间流逝,这本书的某一部分?#24576;?#36234;了。之前那些感觉很未来主义的东西,如今显得有点过时了。就连一些我认为是带着讽刺笔调去写的东西,比如小婴儿购买音乐——当时我写的时候iPhone还没出来,还没有触屏手机——现在都成真了。

 

澎湃新闻:我读时没感觉它过时,但在2011年?#20102;?#30340;感受的确会不太一样。

伊根?#20309;也?#20250;去重读自己的书,不过?#19968;?#35768;会重读《痴人》部分章节,因为我想重新和一些人物建立连接。?#20063;?#20250;去读任何一个主要人物,但我想记住不同章节的不同氛围。

 

澎湃新闻:你提到过你并不太?#19981;?#22238;顾过去,但我觉得《痴人》里似乎一直弥漫着一种怀旧的气氛。

伊根:我认为书中有些人物是怀旧的,但整本书并不怀旧。因为怀旧是指唤起某个特定时期,而《痴人?#35775;?#26377;一个特定时期,对每个人物来说,他们的过去都是不一样的。有的人物怀念朋克,但另外一些在朋克流行时都还?#24576;?#24320;呢。

不过我的第一本小说非常怀旧,非常想念60年代。但我现在对怀旧没有太大兴趣了,我觉得它非常局限于一个视角,我认为这是它的一个问题。但同时,怀旧在个体生活中扮演什么角色,怀旧作为一种文化现象,对这点我仍然怀有兴趣。我的上本书发生在三十至四十年代,怀旧构成其中一个方面。我需要知道的一件很重要的事是:那时的人们都在怀念些什么?不同年龄段会怀念不同的东西;人们在记住什么——我觉得这是当下一个重要组成部分。

 

澎湃新闻:你提到在写《痴人》时有一种?#23736;?#32467;构的冲动?#20445;?#33021;不能具体讲?#29627;?/span>

伊根:其实还挺巧合的。我一开始只是写了几个短篇小说。很多为我赢得好评的创新其实都是意外,那时我根本不知道?#20197;?#20889;一本书,所以我没有试图找一个统一的基调、氛围、技法。

1990年代时,我写了四个短篇,我挺?#19981;叮?#27599;个都发表了。然后我就一直在想:我该拿这几个故事怎么办?我觉得它们有点像孤儿,因为?#20063;?#19981;打算出一本短篇集。于是我就想:该怎么能让它们在发表的杂志之外获得生命呢?这个想法萦绕在我的脑海,于是我又写了几个新的故事,其实也是在拖延,阻止?#20063;?#21435;想?#19994;南?#19968;本书,因为我知道那本会非常难写。

 

澎湃新闻:那本就是……

伊根:《曼哈顿沙滩》。

于是我又写了三个短篇,和之前的四个有关联,但都是往前追溯,每个故事发生的时间比前一个更早。我有点?#19981;?#23427;们不像是一本书,有点意思。然后我意识到我可以写一本由碎片构成的书,每个碎片的风格和基调完全不同。这有点像?#20197;?#23567;学时玩的一个游戏:找一页杂志?#37322;迹?#25226;它分成一个个网格,每个学生领到一片碎片,然后拿一张纸,根据自己领到的碎片把它放大。这个游?#20998;?#25152;以好玩,是因为当我们放大碎片时,彼?#35828;?#26041;式都截然不同,但又因为我们是按规定比例放大的,所以每个?#35828;?#26041;块最后可以拼在一起,风格?#23068;?#19981;同,看起来非常酷。真是想不到一个儿时游?#25151;?#20197;成为搭建结构的准则。

 

澎湃新闻:哪四个故事是最早的?我想第一个或许是《失物》?

伊根:那是发生在现代的短篇里的第一个。最早的四个是:《四十分钟的午餐:姬蒂·杰?#25628;?#30021;谈爱情、名气与尼克松!》……

 

澎湃新闻:真的吗?

伊根?#22909;?#38169;!那是1990年代发表在《哈泼斯》杂志上的。另外一个是《你们》——所以我最先结识的是老年的洛乌,然后才是年轻时的他。接下来一个是《基本要素》,斯科蒂的故事。最后一个是?#23545;?#35265;,我的爱》,萨莎在那不勒斯的故事。

真正怪的事是这个:我刚才跟你说了,《失物》是我开始写当代故事的一个切入点,讲的是萨莎的故事。写后我开始思考怎么把它和之前几个故事联系在一起。如果你还记得的话,在?#23545;?#35265;,我的爱》里,女主角偷了她叔叔的钱包。我一开始就是那么写的,后来我忘了。当时女主角的名字?#26032;?#24503;琳。你看,我已经写过萨莎的?#25353;?#20102;,她偷了只钱包!我自己甚至都没意识到。

 

澎湃新闻:你的潜意识在发挥作用。

伊根:它比我聪明多了。我全靠它才能写出一些合乎情理的东西。

我跟学生讲过,我认为小说是什么:我觉得我们忘了,当我们晚上做梦时,人人都是小说家,我们都在创作有象征意味的叙事,有时象征意?#37117;?#30452;浓得令人发笑。梦时而神秘,时而氛围独特,我之所以把它比作小说而不是电影是因为小说是种向内的艺术形式,梦也是。对我来说小说就是一种文化的梦境。

?#19968;?#23545;学生说,小说家讲故事,而文化通过小说家讲故事,有时这两个故事不一样。我们正在读《?#29420;种?#23478;》,这本书毫不避讳地展示了它的?#20174;?#24773;绪。有些关于犹太?#35828;?#21457;言简直让?#22235;?#20197;忍受。这本书我以?#23736;?#20102;很多次,是我最爱的小说之一,但这次读时我发现自己在想:这本书的?#20174;?#31435;场削弱了它的价值,但这或许是当时的?#20174;?#25991;化在透过它说话。事实上书中有一个犹太人物其实是最丰满、有趣也最具同情心的人物之一。

所以我感觉?#20197;?#20570;到的就是试着把自己敞开,作为一种通道,接收一切,让文化通过我来作用。这听起来有点怪,但确实很有帮助。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让事情自然发生,作品会更好。事实上现在Autofiction这种潮流有时?#26790;?#26377;点担心,因为它太关注个人,而我觉得如果一切顺利,文化应该通过作家发挥影响,而对我来说,关注我自己是最不可能产生什么真正有趣的东西的。但对其他人,好比Rachel Cusk,他们在写非常有趣的东西,而且很明显是?#28304;?#24615;质的,因此或许对他们来说,这种对自我的凝视,让他们更容易产生某?#33267;?#37327;,它让他们的作品更有活力,也与文化相连。

 

澎湃新闻?#20309;以?#35835;《痴人》时,感觉你对音乐、文化、甚至市场营销都非常了解。这些了解是来自研究还是亲身经历?

伊根:我对市场营销产生兴趣还得追溯到我的小说《风雨红颜》(Look at Me,人民文学出版社),那本书就是讲营销世界。要我说,如果你在纽约住了几十年,你也就开始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了。

但关于音乐产业,我一无所知,这也是唯一一个我没有任何人脉的行业。?#23548;?#19978;,我为《纽约时报》杂志写报道时还挺苦恼的。我一直想写关于音乐的报道,但一直未能实现,因为杂志已经有一个很好的音乐记者了,我后来做研究时还读了她的文章!而且?#20063;?#35748;识什么?#22235;莧梦?#23545;这个行业有非常独到的见解,所以我其实一直有这么一个未实现的愿望,想以更微观的方式去了解这个行业。当?#20197;?#20889;《失物》、但还不知道这些短篇会成为一本书时,我写到萨莎前老板是个唱片制作人,他那会儿还没名字。我?#21335;耄?#36825;个人会在咖啡里加金箔,他为什么这么做?于是我决定要?#39029;?#31572;案,就开始写一个音乐制作?#35828;?#25925;事。

然而我对这个行业一无所知——我的一个经验是,如果你要写职场人物,你必须知道你在说什么,因为那些工作的人凭直觉知道他们在做什么,所以你向读者解释人物在做什么时,很难做到不蹩脚。于是我通过朋友结识了一个音乐制作人,和他聊了很久。我本来只是想了解模拟信号和数字信号之间究竟有什么技术区别。但最后他告诉我的故事——那会儿是20052006年——他的产业在90年代网络出现时彻底?#35272;?#20102;,音乐产业开始自由落体,某种程度上直到现在它也还没真正爬起来。现在音乐人没法靠出售音乐作品来赚钱了,这是个非常大的改变,很多人丢了工作。

我本来没打算了解这个,但在和他聊天时我意识到我们没法绕开这个,他呼吸着这种巨变,他给我讲的每个故事几乎都有种before”和“after”的感觉。他自己已经失业。我觉得这让人非常痛楚,而且这一切都和科技有关,我觉得这很有意思。

某种程度上,我为了完成一个音乐制作?#35828;?#30701;篇而进行的研究,最后?#26790;?#20889;出了《痴人》。它为我解答了一个大问题:这个行业的故事是什么。我感觉这是个很好的滤?#25285;?#36890;过它我们可以观察时间的流逝。我一旦意识到?#20197;?#20889;一本书后——也就是我写完《从AB》,也就是本尼的前妻斯蒂芬妮的故?#36718;?#21518;,我知道每个故事会有其各自的科技感,然后我决定找到一种方式把这些故事和那四个短篇孤儿串联起来,咱们看看会发生什么!

 

澎湃新闻:在创作过程中,你怎么知道写好的东西行不行?

伊根?#20309;也?#30693;道!有很多人给我反馈意见。我有一个写作小组,?#20197;?#19981;同阶段有很多读者,我会把稿子发给他们看。?#20063;?#26159;在真空中写作,我其实不相信我自?#28023;?#25105;觉得?#20063;?#30693;道它什么时候?#23567;?#20294;有时如果写得实在太烂了,我知道。

 

澎湃新闻:以及写得很好的时候。

伊根:对。

 

澎湃新闻:你之前说当你写完《从AB》的时候,你知道这将会成为一本书。其实?#20197;?#35835;的时候也是这种感受。前半部也很引人入胜,但?#19968;?#19981;确定书的走向,当我读到《基本要素》的时候,我大致有个感觉了,但当我来到《从AB》时,一下子变得很清晰了。

伊根:有意思。所以我刚才说,我对自己的作品总是有点后知后觉,因为某种程度上,我的读者帮助我理解它。刚才你说的?#26790;?#24847;识到,当我自己知道这本书是什么的时候,我的读者也就知道了。

 

澎湃新闻:至少对我个人而言是这样。

伊根:噢,读者总是各不相同!人们对小说的标准太不一样了。事实上《痴人》精装本出来时我没管它叫小说,我拒绝让出版社在封面上印“小说”两个字,这从营销角度来看是个非常糟糕的决定,因为当读者看到封面上有把吉他,他们会以为这是本关于音乐的?#20999;?#26500;。但我之所以不想说这是一本小说,是因为?#19994;?#24515;读者听到后会对它预设一种期待,而他们一翻开书时,立刻就会失望。?#20063;?#24819;让他们觉得?#20197;?#35823;导他们,从而对这本书产生抵触情绪。

 

澎湃新闻:这本书的确有点难以归类。

伊根:它的精装本卖得很烂。所以出简装书时我们不可能不标“小说”两个字了。就连我自己都说,“好了,好了,我也想多卖几本儿的!”但我对用这个?#39318;?#35273;得有点怪。其实这本书是有类型的——概念唱片。概念唱片就是用很多风格迥异的碎片去讲一个很大的故事。所以这本书所属的类型不是文学类型,而是音乐类型。但我要是管它?#23567;案?#24565;唱片?#20445;?#25105;的天呐,我几乎不能想象大家会有什么?#20174;Α?/span>

 

澎湃新闻:我很高?#22235;?#25552;起这本书和音乐专辑之间的关系。有评论家把这本书比作一盘有AB两面的磁带,我想知道你把故事归类到AB两面的原则是什么。

伊根:你的问题都问得太好了!你简直?#23454;刮伊恕?#20854;?#24403;?#21518;没有什么原则,但曾经有过。

我跟你讲过,当我重新开始写这些故事的时候,它们在时间顺序上是倒着走的,所以我就想,噢这个太有意思了,?#20197;?#20889;一本倒叙的书!书的前半部分发生在9·11之后,我们在往回走,所以后半部分发生在9·11之前。听起来难道不是非常妙吗?当时我也是这么觉得。

但有个大问题:按这个顺序来的话,整本书糟透了。我们读《痴人》时的所有乐趣都没了。你想想看:你从《失物》开始读——首先你根本就不会从《失物》开始,我得用最后一章开头——但后来我想,没关系,我可以把书分成9·11之后,9·11之前,未来。

所以你一开始读到的是《失物》,然后在《黄金疗药》里我们读?#22870;?#23612;曾玩过朋克乐,于是我们一时间会?#28304;?#20135;生好奇。按我原来设计的顺序,要再等八章才能到《你以为?#20197;?#20046;啊》,我们在里面会认识当朋克乐手时的本尼。(这样一来,)已经没人还记得本尼玩过朋克?#33267;耍?#35835;这章的乐趣也就全没了。

所以基本上我写《痴人》的过程中那种让读者产生好奇、满足好奇而得来的乐趣,全都没了,只剩下这个空洞的框架,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。整本书失去了生命。它里面还是有些不错的瞬间,但整体来说它不太好,我失望透了。我?#21335;耄?#36825;跟我期待的不一样,那么这真的只能是一本短篇小?#23548;?#20102;?然后我又想,?#26790;?#35797;试把它们换下顺序会怎么样,就在我移动时,我发?#20013;?#26524;大不一样了。于是我明白,不存在什么AB面,但那时我已经彻底着迷于这个想法、这种音?#20013;?#20102;。所以我把AB面的格?#22870;?#30041;了下来。

 

澎湃新闻:你非常敢于做形式上的创新。你觉得我们现在居住的世界最适合用什么样的形式来捕捉?

伊根?#20309;也?#30693;?#26391;?#20040;是最合适的。我认为每个故事都有它自己的最佳形式,如果你能找到那?#20013;?#24335;,那么故事就能生长。在我看来,现代主义文学在某种程度上很明显是科技催生出来的。乔伊斯家经营一家电影?#28023;?#24456;明显当他在写《尤利西斯》这样的作品时,他的脑子里有电影的那?#33267;?#21160;感,你真的可以感觉到。与此同时,观看电影似乎让作家们理解了小说的独特之处——它是一种非常亲密的叙事方式,只有它能?#26790;?#20204;进入另一个?#35828;?#22823;脑。弗吉尼亚·伍尔夫的作品里,有那种你在电影里能看到的碎片化和流动性,同时伴有人类思维运转时的深邃和感性。这在十九世纪的小说里是很少见的,尽管它们也很乐意进入别?#35828;?#22823;脑,有时甚至比后人还?#38047;?#36825;么做,比方说托尔斯泰短暂地切入狗的视角,或者切入安娜·卡列尼娜的视角。

但不管怎么说,我们的确要面对这个问题:该怎么去捕捉生活的瞬间。?#20197;?#24320;始写《曼哈顿沙滩》时,我以为?#19968;?#20250;使用《痴人》里的一些?#35760;桑?#20294;我发现这种碎片化的写法、这种讽刺的笔调以及有时会显得有点过于聒噪的叙述者在《曼哈顿沙滩》里会显得非常格格不入。效果很不好。

我能感觉到?#20063;?#19981;享受这样写,而当我把稿子带给写作小组时,他们一开始只是有点不以为然,可第二次第三次时,他们开始有点生气了。这个叙述者好像有点高人一等,他们说。你为什么要一直提醒我们现在不是1934年?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?我们当然知道,所以快别说了。

 

澎湃新闻:好直接啊。

伊根:他们真的非常直接!但很合理。我这才意识到我之所以觉得有必要一直提醒,是因为我觉得我要不停地和读者眨眼示意,不然?#19994;?#24515;故事会显得有些假。结果事实上是我一直这样打断文本才显得很不自然。

所以对每本书,我们?#23478;?#25214;一个适合它的结构,我觉得像碎片化、讽刺这些手法更适合用来描绘当代生活,尤其是被小屏幕占据的生活。对《痴人》来说,很多故事的情节线是比较含蓄的,许多戏剧性的行为都发生在舞台之下,占据更多篇幅的是巨大戏剧冲突的前情和后要。

 

澎湃新闻:这就?#26790;?#24819;到幻灯片那章。老实说,?#20063;?#30693;道这章是否适合?#27809;?#28783;片这?#20013;?#24335;。很多事情似乎发生在幻灯片之外,我感觉这个形式几乎在阻止叙述者讲述整个故事。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?

(伊根慢慢将身体倚到桌上,侧脸靠在左臂弯里,第一次露出犀利的眼神,像猫。)

伊根:我得说,那个故事要是不用PPT就讲不出来。有两个原因:第一,几乎什么都没发生。而选择用PPT来写小说,是因为这是一个非常静态的文体,它呈现一系列的瞬间,没有连续?#23567;?#24456;难用它去描述行为。只有一个几乎什么都没发生的故事才能在这种文体?#20889;?#27963;下来。但这甚至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。

最重要的原因是,这是一个非常煽情(sentimental)的故事,我几乎没法不用PPT来讲这个故事。不然的话会很恶心!“哦,他们彼此相爱。”好吧,这件事本身很美好,但我没法直白地讲这个故事。我需要一?#38588;?#35282;,一个硬的东西?#26790;?#26469;推。对我来说,PPT是如?#35828;謾?#20919;?#20445;?#22914;此“公文?#20445;?#23427;?#26790;?#24471;以?#28079;?#20123;很甜的东西?#22836;?#20986;来,获得一个平衡。我没法不用PPT来写那家?#35828;?#25925;事。

有意思的是,我试过用其它方式来写书里的别的章节,也试过用其它方式来讲萨莎后来的人生,但都不管用,只有用PPT来讲萨莎后来的故事才得以成功。当然了,一个故事永远应该有弦外之音,因为好的小说本应这样,它应该是一?#38047;?#24847;识的?#39038;酰?#20320;必须?#28079;?#20123;没法直?#26377;?#20986;来的复杂的东西暗示出来,如果你能暗示出来,哪怕只暗示一部分,你?#23478;?#32463;成功了。所以它应该让人感觉文字之外有更多的事在发生,但我觉得要是不用PPT,我是写不出那个故事的——?#20063;?#27809;想过自己会说出这句话。

 

澎湃新闻:你说服?#20234;恕?#21478;外,?#20197;?#20070;评里读到一些评论家说《痴人》很惨,因为绝大多数人物在多年后出现时都比从前更糟了,但我觉得你其实挺乐观的。

伊根:有的人物结局不太好,有的好坏参半,有的过得很好。萨莎和本尼最后都还不错,他们是我的主人公,他们还想怎么样?乔斯林过得不太好,但还没结束呢!她才四十多岁。我最近为了新书一直在想她,?#20063;?#30693;道我会不会再写关于她的故事,但我知道她后来发生了什么。写人物重逢真是很危险的,总有可能写得很腻歪。但?#20197;?#26032;书里会写更多未来发生的事,比《痴人》最后一章的时间还要往前得多。所以,一切都还没结束呢!我只能这么说。

 

澎湃新闻:有的作家似乎对人物并不怎么“手下留情?#20445;?#20294;你对自己的人物好像都很宽容。

伊根:我对把人物推下悬崖不感兴趣。我觉得这不仅有点残忍,而?#19968;?#24456;无聊。展示一个灰暗的未来太容易了。我觉得故作深刻、故作沉重是危险的,人生?#26085;?#26356;复杂,哪怕故事本身是一个悲剧。

澎湃新闻:我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巧合。书里的人物在生活中或记忆里彼此重逢,比如最后一章,亚历克斯和本尼回忆起萨莎,然后去找她。你提到19世纪小说,我们知道,它们有时因为滥?#20204;?#21512;而被诟病。我想问问你是如何让它保?#21046;?#34913;,让巧合显得可信的。

伊根:从某种程度上?#29627;?#20122;历克斯想起萨莎并不算巧合。他之所以认识本尼就是因为萨莎。正因为多年前和萨莎的一夜情,他才知道谁是本尼,他们最后才会成为朋?#36873;?#25152;以并没有什么巧合,但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,相信我,我自己也一直问这个问题。我现在写新书时,就面临着这个问题。我想把很多原来的人物带回来,但?#20063;?#30693;道他们怎么重建联系,?#19968;?#27809;找到答案。生活本身是充满巧合的,但好笑的是,哪怕你知道这件事是真实发生过的,读者会说,“哦,这绝对不可能发生!”写《痴人》时我没怎?#20174;?#21040;这个问题,因为绝大多数巧合都是有机自然的。

我的第一本小说有个巨大的巧合:两个人在另一个地方、另一个时间重逢了。这其实有很多令人信服的理由:两个人在同一个地方长大,他们肯定会认识很多一样的人,然后那些人后来可能会把他们重新带到一起。但还是有些读者觉得太扯了。

社交媒体让这个变得简单。任何人都可能加任何人好友,任?#25991;?#30693;道的人都很好找到。所以你或许会觉得我的任务变轻了,然而现在问题变成了他们为什么想要重新?#19994;奖?#27492;?必须有更深的共鸣。因为最关键的是,任何人都可以找到任何人,但他们最终并没?#23567;?/span>

 

澎湃新闻:需要有一个契机。

伊根?#22909;?#38169;。《时间里的痴人》并不难写,我知道?#20063;?#35813;这么说,因为它?#26790;?#25343;了太多奖。但说实在的,这可能是我写过的最容易的一本书。它很有趣,故事自然而然地发生了,我犯了一个错误,就是结构上的错误,但我很快就找到了解决方法。但接下来这本书会难得多。它应该比《痴人》更好,我希望。但故事不可能自然而然地发生了。它最后会变成什么样?我们拭目?#28304;?/span>

 

澎湃新闻:这回你是自己的对?#33267;恕?/span>

伊根:对啊 ,我真是傻啊。但这会是一次很好的挑战,要是不行的话?我从来?#24576;信?#25105;会出版它!

 

澎湃新闻:谢谢你这么诚实!期待你的新作。

伊根:谢谢。祝我好运!

 

作者简介:钟娜,双语写作者、文学翻译。毕业于纽约The New School创意写作专业。公众号:阿枣(lvying0220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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