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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有顺:乡愁、现实和精神成人:为诗歌说一点什么

来源: 作者:谢有顺 更新时间:2019/4/2 0:00:00 浏览:285 评论:0  [更多...]

一、失语与发声

 

应该为诗歌说一点什么。在今天这个时代,小说可以畅销,散文可以名世,话剧可以成为政府文化项目,批评?#37096;?#20197;寄生于学术场,惟独诗歌,一直保持着边缘和独立的状态。没有多少市场和版税回报,也没有多少文学权力的青睐,它坚韧、纯粹的存在,如同一场发生在诗人间的秘密游戏,有些寂寞,但往往不失自尊。我见过很多的诗人,他们大多以人生作文,以性情立世,热爱写作,尊重汉语,对诗歌本身怀着深切的?#26143;椋?#21363;便遭到旁人奚落,内心也不为所动,常为自己能觅得一句好诗喝酒、流泪。在这样的时代,还有这么多贵重的诗心活跃在生活的各个角落,确实令人感动。相反,小说虽然热闹,但越来越像俗物,有些甚至还成了混世哲学的传声筒。我见过很多小说家,他们聚在一起,几乎从不谈论文学,除了版税和印数,话题无非是时事政?#20301;?#27573;?#26377;?#35805;。这和诗人们的生存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照。

我无意于在这种生存状态之间分出高低。我只是想说,细节会泄露一个?#35828;?#20869;心,正如圣经所言,“他心怎样思量,他为人就是怎样?#34180;?#24515;被物感之后,写作岂能不受影响?一个日益平庸和?#30452;?#30340;时代,势必产生平庸和?#30452;?#30340;写作;这个写作大势一旦形成,一个没有灵魂的时代就诞生了。

今天许多?#27844;?#20154;正走在这条路上,作家们也普遍被这道洪流卷着走,缺乏自省,作品多为一时一利而写。无病呻吟,心如坚铁,自我?#31895;疲?#36825;是?#27844;?#24403;代文学的通病,尤以小说、散文为甚。如果作家没有了悲伤?#22836;?#24594;,没有了灵魂的失眠和?#35805;玻?#22914;果文学不再是有感而发,不再对人世充满理解之同情,写作还有何存在的意义??#27844;?#21476;人讲人如其人,知人论世,所谓?#23736;量资?#20070;,想见其为人?#20445;?#36825;都是老调重弹了,今天却有重申的价值。不能奢望从一颗斤斤?#24179;?#30340;心灵里会产生出广阔的文学,正如不能梦想?#25353;?#30340;作品会从?#28526;?#30340;游戏精神中生长出来。一个时代的写作总是和一个时代的灵魂状况紧密地交织在一起,越过写作者的灵魂图景奢谈文学,这不过是另一种精神造假而已。

文学应该向我们展现更多的信念和诚实,从而告别虚假和平庸;面对触目惊心的心灵衰败,作家们应该尊灵魂、养心力,积蓄健旺、发达、清明的生命气息,来为写作正名。在一个没有灵魂的社会,进行一种无关痛痒的写作,不过是在浪费生命而已——要意识到这一点,需要作家们有一种写作的胆识,真正在文学上精神成人。木心说,“五四以来,许多文学作?#20998;?#25152;以不成熟,原因是作者的‘人’没有成熟。”[1]这话是很深刻的。没有精神成人,写作就如同浮萍,随波逐流,少了坚定、沉实的根基,不能以不变应万变,势必像洪流中的泡沫,很快就将消失。

诗歌总是不断地对这种生存境遇提出抗辩。我当然知道,诗人中也有玩世之人,迹近胡闹的写作更不在少数,鱼龙混杂,泥沙俱下,这正是当今诗坛的生动写照。但是,相比于其他领域的写作,诗人中有着更多的理想主义者,诗歌也比其他文字更纯粹,更真实,更见性情。文学已经落寞,诗?#35828;?#28608;情依旧。真正的诗歌,不求时代的怜悯,也不投合公众的趣味,它孤立的存在本身,依然是了解这个时代不可或缺的精神证据。

我甚至认为,这些年的文学,最热闹的是小说,成就最大的当属诗歌。在这个时代,仍然有很多诗人,穷多年心力,就是为了探索如何更好地用语?#36234;?#26512;生命,用灵魂感知灵魂,这多么难得。当小说日益简化成欲望叙事,日益臣服于一个好看的故事这个写作律令,很多诗歌却仍保持着尖锐的发现,并忠直地发表对当下生活的看法。许多新的话题,都发端于诗歌界;许多写作禁区,都被诗人们所冒?#28014;?#35799;人可能是受消费文化影响最小的一群人,风起云涌的文化热点、出版喧嚣,均和他们关系不大,他们是社会这个巨大的胃囊所无法消化的部分,如同一根精神的刺,又如一?#28079;?#38450;止腐败的盐,一直在时代的内部坚定地存在着。优秀的诗人,总是以语言的探索,对抗审美的加速度;以写作的耐心,使生活?#26032;?#30340;?#20998;什?#33268;失传。

正是因为存在这些“孤独的个人?#20445;?#20351;我对诗歌一直怀着一份崇高的敬意。

在虚无主义肆意蔓延的今天,诗歌是“在”和“?#23567;鋇南?#24449;。存在缺席时,诗歌在场;别人失语时,诗歌发声——理想中的诗歌总是这样。诗歌是诗人真实性情的流露,是诗人生命的自然?#20439;头?#25381;;它为此在提供注释,为当下想象未来;它为生命的衰退而伤感,为灵魂的寂灭而疼痛。诗歌的存在是要告诉我们,在俗常的生活之外还有另外一种生活,在凝固的精神之外还有另外一种精神的可能。“吾青春已逝/国家依旧年轻/少年们日夜?#24433;?/span>/?#29616;?#26032;的时装/老同志老当益壮/酝酿新的标语/啊 人民 继续前进吧/吾一人独自?#19979;?/span>/落伍 腐朽/读《论语》 诵唐诗/韦编三绝 绝处逢生/在自己的秋天/蜕化为古人?#20445;?#20110;坚:《便条集?#32602;?#36825;是一种生活态度。“一个世界为什么不是一个梦想/请给我们?#32431;?#37027;真正的容颜?#20445;?#19996;荡子:《鸟在永远?#19978;琛罚?#36825;是一个生活疑?#30465;!?#25105;在五金厂,像一块孤零零的铁?#20445;?#37073;小琼:?#31471;?#27969;?#32602;?#36825;是一种生活状态。在这样的诗歌中,我能分享到一种自己生活里所没有的经验和感受。

因此,?#39029;?#24120;在想,假如这个世界没有了诗歌,我们到底会失去什么?毫无疑问,经济不会受其影响,社会秩序也会照旧,大家照样工作,照常生活,正如日头出来日头落下,风往南刮又向北转,不会因此而有丝毫变化,但我们能不能由此就证明诗歌是无用的、多余的?现在社会上流行的嘲笑诗歌的力量,正是源于对一种多余的、私?#35828;摹?#22797;杂的经验和感受的剿?#20445;?#22909;像一切没有实用价值和传播意义的微妙感受,都不应?#20040;?#22312;。这个以诗歌为耻的时代,正被一种实用哲学所驯服,被一系列经济数据所规划,被冷漠的技术主义所奴役。而诗歌或文学的存在,就是为了保存这个世界的差异性?#22836;?#23500;性——它所强调的是,世界除了我们所看见的那些,它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,这种可能性关乎理想、意义,关乎人心的秘密和精神的出路。离开了这些个别而丰富的感受,人类的灵魂世界将会变?#20040;?#31961;僵硬,一片荒凉。诗歌?#32431;?#31934;神的一致性,它激发每一个人都对自己的生活存着梦想和希望,因此,有多少个诗人就有多少种诗歌,有多少种诗歌就有多少种生活的可能性。试想,如果没?#23567;?#21531;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。君不见高堂明?#24403;?#30333;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”这样的诗句,我们怎能领会汉语的壮阔?如果没有陶渊明,我们怎能想象“采菊东离下,忽然见南?#20581;?#20063;是一种高迈的人生境界?

——这并不是对诗歌价值的高估,而是我想借此重申一种诗歌独特的?#20998;省?#35799;歌在今天遭到时代的冷落,试图用投合公众趣味的方式来改变自身的处境已经无济于事,诗歌的出路在于退守,在于继续回到内心,发现和保存那些个别的、隐秘的感受。诗歌不能让我们生活得更好,但能让我们生活得更多。钱穆先生说:“我哭,诗中已先代我哭了;我笑,诗中已先代我笑了。读诗是我们人生中一种无穷的安慰。有些?#24120;?#26681;本非我所能有,但诗中有,读到他的诗,我心就如跑进另一境界去。”[2]他对诗歌的理解,说出了诗歌所固有的基本价值。

 

二、精神气息的流转

 

诗人要为另一种人生、为更多的生活可能性,站出来作证。因此,面对诗歌,诗人们不仅是去写作,更是去发现,去生存,去信仰。

意识到这一点,诗歌境界会变得开阔。美国学者马克·爱德蒙森在《文学对抗哲学》一书中说:“哲学家是精英中的一?#20445;?#32780;诗人是一个民主分子,众人中的一人。”[3] 这可以看作是对诗人精神身份的一种恰当描述。诗歌的“民主?#20445;?#22312;于每个诗人都是“一人?#20445;?#20294;这个“一人”必须是“众人中的一人?#34180;?#35828;句实话,我现在越来越厌倦那种无?#21360;?#20247;人”的小圈子话语游戏——经过这些年一次又一次的诗歌革命,用语言撒娇,或者用诗歌写隐私,都是肤浅的诗歌行为,不值得惊奇了。诗歌发展到今天,应该出现一个更广大的整体性变革的图景,局部性的修补或变革,意?#23478;?#32463;不大。但是,越来越多的诗人,正躺在现成的语言成果里享清福,没有多少人注意,诗歌在今天正发生哪些整体性的、秘密的变化。

最为根本的变化,在我看来,是文学精神气息的流转到?#20439;?#25240;的关键时刻。

二十世纪以来,诗歌发生了革命,用白话写了,但我觉得,有些诗歌的?#20998;什?#20165;没有更?#24433;祝?#21453;而更?#35759;?#20102;。尤其是这二十几年来,?#27844;?#35799;歌界越来?#35282;?#21521;于写文化诗,写技巧诗,诗?#35828;?#26550;子?#35828;?#24456;足,写出来的诗呢,?#36824;?#33258;己和少数几个朋?#35759;痢?#36825;是不正常的。?#27844;?#26159;诗歌大国,诗歌情怀在很多人心里依然存在,现在?#25105;源?#23478;都不想读诗了?时代语境的变化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,问题可能还是出在诗人自己身上。诗歌会走到今天这个境地,有一个很大原因,就是诗人把诗歌都写成了纸上的诗歌,这样的诗歌,只在书斋里写,和生活?#21335;?#22330;、诗?#35828;?#20154;生,没有多大的关系。诗歌一旦成了“纸上的诗歌?#20445;?#21363;便?#23478;?#20877;优美,?#31034;?#20877;精炼,如果情怀是空洞的,心灵是缺席的,它也不过是文字游戏罢了。

一个时代是有一个时代的生命气息的。唐代的诗人,生命力普遍是健旺的,他们诗歌里面的精神气场也强盛。李白?#28909;说?#35799;不是在书斋里写的,他们一直在生活,在行动,他们的诗歌活在生活之中,活在人生这个广大?#21335;?#22330;里。李白那首著名的?#23545;?#27754;伦?#32602;?#23601;是汪伦来送李白,李白即兴写的:“李?#22766;?#33311;将欲行,忽闻岸上踏歌声。?#19968;ㄌ端?#28145;千尺,不及汪伦送我情。?#26412;?#35828;,汪伦的后?#35828;剿?#20195;还保留着李白写的这首诗的原稿。李白当时是有感而发,而有感而发正是诗歌写作最重要的精神命脉。唐诗三百首里,被传唱的那些,基本上都是在生活现场里写出来的。陈子昂的《登?#38393;?#21488;歌?#32602;?#26159;他登?#22235;?#20010;?#38393;?#21488;,才发出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念天地之幽幽,独怆然而涕下”的感慨的。因为有?#22235;?#20010;实实在在的?#26263;恰保?#35799;歌才应运而生。他是登了?#38393;?#21488;才写诗的,并非为了写诗才登?#38393;?#21488;的。古代的很多诗,都是这样?#26263;恰?#20986;来的。杜甫写过《登高?#32602;?#26080;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”他还写过《登楼?#32602;?#33457;近高楼伤客心,万方多难?#35828;?#20020;。”他还有一首《登岳阳楼?#32602;扒着?#26080;一字,老病有孤舟。”这些,都和杜甫的生活现场有关。李白有一次登黄鹤楼,本来想写一首诗,结果呢,?#25226;?#21069;有景道不得,崔灏题诗在上头?#20445;?#22810;么的真实。还有李白那首著名的“故人西辞黄鹤楼,烟花三月下扬州。?#36335;?#36828;影碧?#31449;。?#24799;见长江天际流?#20445;?#39064;目就?#23567;?#40644;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?#32602;?#26159;送行诗。而“弃我去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;乱我心者,今日之日多烦?#24688;?#36825;样的名句,也是有一次李白在宣州谢朓楼设酒饯别朋友时写的。李白他们的诗几乎都不是在书斋里写的,他们一直在生活,在行走,同时也在写诗。他们的诗歌有生命力,是因为他们的诗歌从诞生之日开始,就一直活在生活中的,?#28216;此?#21435;。而今天一些诗人写的诗歌,还没传播,就已经死了,因为这些诗歌从来就没在诗?#35828;?#29983;活或内心里活过,死亡是它们必然的命运。

诗歌后来一?#35762;?#22320;走向衰微,跟国人生命气息的流转不断走向孱弱有关。“五四”时期诗歌再次勃兴,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诗歌盛极一时,这何尝不是跟思想解?#26049;?#21160;使个体生命变得神采飞扬有关?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,诗歌又一次沉寂,直到九十年代后期网络普及,私人经验、身体话语大量入诗之后,一种由欲望和宣泄为主导的诗歌热潮?#26049;?#27425;席卷全国。在此之前,文学被思想、文化、知识压抑已久,大诗、史诗、宏大叙事、个人命运感等观念一统诗?#24120;?#22312;这个背景下,强调身体之于诗歌写作的革命意义、强调身体话语在文学写作中的?#25103;?#22320;位,具有重要的价值。当时我专门写过一篇长文,就?#23567;?#25991;学身体学?#32602;?#36825;算得上是比?#26174;?#30340;研?#21487;?#20307;叙事的文章了,引用的人很多。我在文章中说,?#26114;?#24597;面对?#35828;?#36523;体的文学,一定是垂死的文学;连肉体和身体的声音都听不清楚的作家,一定是苍白的作家。”[4]但我同时也意识到,当诗人?#21069;?#20070;写身体经验迅速变成一种新的写作潮流之后,必将导致另一?#27835;?#26426;:对身体美学的简化。很多的诗歌,充斥着肉体的分泌物、过剩的荷尔蒙、泛滥的口水……这些其实并非真正的身体写作,只不过是对肉体(被简化的身体)的表层抚摩而已,如马尔库塞所言:“整个身体都成了力比多贯注的对象,成了可以享受的东西,成了快乐的工具。”[5]这个时候,诗人们写的不再是健全的身体,而是肉体乌托邦。我认为,“肉体乌托邦?#23548;?#19978;就是新一轮的身体专制——如同政治和革命是一种权力,能够阉割和取消身体,肉体中的性和欲望也同样可能是一种权力,能够扭曲和简化身体。虽说‘肉体中存在?#32431;?#26435;力的事物’(特里·伊格尔顿语),但是,一旦肉体本身也成了一种权力时,它同样可怕。身体专制的结果是瓦解人存在的全部真实性,使人被身体的代替物(以前是?#30465;?#24535;、政治等,现在是性、肉体和欲望)所奴役。”[6]事实果然如此。

只看到生命的阴?#24471;媯?#21482;挖掘?#35828;?#27442;望和隐私,而不能以公正的眼光对待人、对待历史,并试图在理解中出示自己的同情心,这样的写作很难在精神上说服读者。因为没有整全的历史感,不懂得以宽广的眼界看世界,作家的精神就很容易陷于偏狭、?#23828;郑?#38590;有温润之心。这令我想起钱穆先生在《国史大纲》一书的开头,劝告我们要对本国的历史略有所知,“所谓对其本国已往历史略有所知者,尤必附随一种对本国已往历?#20998;?#28201;情与敬意?#20445;?#25152;谓对其本国已往历史有一?#27835;?#24773;与敬意者,至少不会对其本国已往历史抱一种偏激的虚无主义,……而将我们当身种种罪恶与弱点,一切诿卸于古人。”[7]钱穆所提倡的对历史要持一种“温情与敬意”的态度,这既是他的自况之语,也是他研究历史的一片苦心。文学写作何尝不是如此?作家对生活既要描绘、批判,也要怀有温情和敬意,这样才能获得公正的理解人和世界的立场。可是,“偏激的虚无主义”在作家那里一直大有市场,所以,很多作家把现代生活普遍简化为欲望的场景,或者在写作中单一地描写精神的屈服感,无法写出一种让人?#32536;?#20197;站立起来的力量,写作的路子就越走越窄,灵魂的面貌也越来越阴沉,慢慢的,文学就失去了影响人心的正面力量。

因此,在诗歌界,也需要重提一个诗?#35828;?#36131;任——词语的责任和精神的责任。我知道,很多诗人都会以“写作是个?#35828;?#20107;”为由,逃避写作该有的基本责任。“写作是个?#35828;?#20107;”本是一句很好的话,但今天已经成了诗人们放纵自己的借口。个?#35828;?#20107;,如果不联于一个更为广阔、深远的精神空间,它的价值是微不足道的。写作是个?#35828;模?#20294;写作作为一种精神的事业,也是面对公共世界发言的。这二者并不矛盾。萨特在《什么是文学?》里说:“首先,我是一位作家,以我的自由意志写作。但紧随而来的则是我是别人心目中的作家,也就是说,他必须回应某个要求,他被赋予?#22235;持?#31038;会作用。”当萨特说他是一个“以我的自由意志写作”的作家时,他强调的就是一种个?#35828;?#21019;造性,这是萨特得?#28304;?#22312;的基础;在这种存在之上,萨特没有忘记他还是“别人心目中的作家?#20445;?#20182;还有一个面对公共世界该如何担负责任、如何发言的问题,如他自己所说,“他必须回应某个要求?#34180;?#20010;人创造是基础,在这个基础上面对世界发言,这是一个诗?#35828;?#29702;想境界。尤其是在当下的?#27844;?#33510;难和眼泪还如此普遍,面对这些,诗人和作家如果普遍沉默,拒绝担负写作在个人心灵中的责?#21361;?#36825;样的写作,确实很难唤起别?#35828;?#23562;重。

因此,萨特提倡作家们“介入”时代,但这样的“介入?#20445;?#24182;非简单的社会运动,而是要求介入者首先是一个存在者,在?#25353;?#22312;”里“行动?#20445;?#25165;是真正的“介入?#34180;?#33406;利斯说的“内心谈话?#20445;?#33832;特说的?#25353;?#22312;”中的“介入?#20445;?#22914;同鲁迅所说的要作“韧?#20581;?#20934;备的忠告一样,其实都可借用来解释诗歌写作。这表明诗人要勇敢地面对自?#28023;?#38754;对众人,面对现实;他写的诗不仅要与人肝胆相照,还要与这个时代肝胆相照,只有这样的诗,才是存在之诗,灵魂之诗。

 

三、大地的伤怀

 

要了解近年的诗歌现状,或许,?#35780;?#23401;主编的?#22870;?#35799;集——《出生地》[8]和《异乡人》[9]是极好的选本。把写作当作“出生地”对他们的馈赠,同时又用“异乡人”来为另一些诗人命名,这不仅是一种出版创意,更是对一种诗歌精神的体认。事实上,每一个诗人身上,都兼具“出生地”和“异乡人”这两个心灵标?#24688;?#20889;作既是精神的远游,也是灵魂的回家。你在故土的根须扎得越深,你的心就越能伸展到远?#20581;?#20320;走得越远,回家的渴望就会?#35282;?#28872;。因此,诗人都有两个家,一个家在故乡,?#23567;?#20986;生地?#20445;?#19968;个家在心里,?#23567;?#24322;乡?#20445;?#35799;?#35828;?#20889;作,是在这两个家之间?#23490;?#21644;追索。不可能离开,也不可能回去。你此刻在家就永?#23545;?#23478;,你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。诗歌永远是不知道的,在路上的。

卡夫卡说,“由于急燥,他们被驱逐出天堂?#25381;?#20110;懒散,他们无法回去。”[10]这是他为现代人画出的生存地图。天堂就是终极的家乡,“无法回去”则决定了人只能“流离飘荡在地上?#20445;?#21482;能做一个永远的异乡人。由于人类远行太久了,家园的记忆已经淡漠,回去的道路也已经衰朽,我们一切的生存努力,都不过是在时间里,在天堂和尘世之间挣扎而已。真正的诗歌,既是朝向天堂的?#20102;迹?#20063;是面对死亡的讲述。到二十世纪,诗歌更是成了人类破败人生的记录和见证——都是伤口,充满绝望,不可能有胜利可言,挺住意味着一?#23567;?#35760;不清是谁说过,“我们不得不经过这么多的污泥浊水,不得不经过这么多的荒唐蠢事才会回到家里,而且没有什么作向导,我们惟一?#21335;?#23548;是乡愁。?#34180;?#24184;?#27809;褂小?#20065;愁?#20445;?#23427;成了现代诗歌中最为温暖的情感色调。

就此而言,我一直很关注那些有地方经验和精神扎根地的诗歌。一个诗人,如果没有灵魂扎根的地方,没有精神的来源地,是很难写出好作品来的。所以,像雷平阳、鲁若迪基、沈苇、叶舟这样一些诗人,他们的诗歌意义?#23545;?#36229;出?#35828;?#26041;性的概念。他们的诗歌视角往往是有限的,具体的,窄小的,但经由这条细小的路径,所通达的却是一个开阔的人心世界。我?#19981;?#25026;得在写作中限制自?#28023;?#21516;时又不断地写作中扩展自己人生宽度的作家。米?#36136;菜担骸?#25105;到过许多城市,许多国家,但没有养成世界主义?#21335;?#24815;,相反,我保持着一个小地方?#35828;?#35880;慎。”[11]像鲁若迪基,长期居于云南边地,泸沽湖?#24076;?#20856;型的小地方人,不缺“小地方?#35828;?#35880;慎?#20445;?#36825;使得他在大地、生活和人?#22909;?#21069;,能够持守一种谦逊的话语风度,从而拒绝夸张?#22836;?#39280;。他的眼中,泸沽湖,小凉山,日争寺,一个?#27844;?#27969;的村庄,都是具体的所?#31119;?#20182;注视它们,敞开它们,和它们对话,感觉它们的存在,写出它们和自己的生命相重叠的部分,如此平常,但又如此令?#22235;?#20197;释?#22330;?/span>

 

天空太大了

我只选择头顶的一小片

河流太多了

我只选择故乡无名的那条

茫茫人海里

我只选择一个叫阿争五斤的男人

做我的父亲

一个叫车而拉姆的女人

做我的母亲

无论走在哪里

我只背靠一座

?#20852;共?#28847;的神山

?#19968;?#37324;

只揣着一个?#27844;?#27969;的村庄

 

——鲁若迪基:《选择》

 

这样的诗歌,是小的,也是有根的。鲁若迪基是真正以小?#21019;蟆?#20197;简单写复杂的诗人。他不空洞地抒情,而是扎根于那些细微的感受,从感受出发,他?#21335;?#23567;和简单,便获得了一种深切的力量。?#27844;?#19981;缺复杂的诗,但缺简单、?#21183;印?#32420;细的诗心,因为在复杂中,容?#23562;?#38468;上许多文化和知识的装?#21361;?#32780;简单、?#21183;?#21644;纤细里,所照见的就是诗人自己了。格林说,作家的经验在他的?#23736;?#21313;年的生活中已经完成,他剩下的年月不过是观察而已。“作家在童年和青少年时观察世界,一辈子只有一次。而他整个写作生涯,就是努力?#20040;?#23478;共有的庞大公共世界,来解说他的私人世界。”在这样一个崇尚复杂和知识的年代,鲁若迪基的天真、简明和有感而发,显得特别?#28079;浚?#27491;如在这个世界主义哲学盛行的写作时代,鲁若迪基笔下那些有根的“小地?#20581;本?#39564;,照样能?#35805;?#25105;们带到远?#20581;?/span>

让我们再来读读沈苇的《吐峪沟?#32602;?/span>

 

?#25239;?#20013;的村庄。山坡上是一片墓地

村庄一年年缩小,墓地一天天变大

村庄在低处,在浓荫中

墓地在高处,在烈日下

村民们在葡?#35328;?#20013;采摘、忙碌

当他们抬头时,就从死者那里获得

俯视自己的一个角度,一双眼睛

 

通过一个村庄的景象,写出一个地区的灵魂,这是当代诗歌经常使用的精神修?#24688;?#27491;如沈苇的诗中所象征的,由村庄、?#20260;?#32773;获得“俯视自己的一个角度,一双眼睛?#20445;?#32780;所有的诗歌,其实都是在?#32610;夜?#23519;世界、观察自己的角度,并用自己的眼睛去发现世界、发现自我。如果从精神景观学的角度来解读诗歌,就会发现,新世纪以来,诗歌精神的内面,主要是通过身体和欲望这一载体来表达的——在网络和民刊上,可以读到大量?#28304;?#20026;题材的诗作,并以“下半身”诗歌写作为代表,?#40644;?#20102;诸多写作的道德尺度。或许,这种写作的革命意义大于它的写作?#23548;ǎ?#20294;它确实引发了一次诗歌写作的热潮。我们不妨读读尹丽川那首短诗《情人?#32602;?#20320;过来/摸我、抱我、咬我的乳房/吃我、打我的耳光?#20445;?#20197;?#21834;?#20320;都出汗了?#20445;?#24456;用劲儿?#20445;?#36825;些都是身体细节,然而一句“这时候,我们再怎样/都是在模仿,从前的我们?#20445;?#36805;速揭开身体背后的苍白和匮乏,一切来自身体的努力,?#23736;?#27809;用了?#20445;?#22240;为“这时候”不过是在努力“模仿?#34180;按?#21069;?#34180;?#28608;情和快?#37073;?#29233;和欲望,原来都经受不起时间哪怕最为温柔的磨碾。而比时间更为可怕的,是人心的漠然。“这么快/我们就成了这个样?#21360;保?#26082;是时间的杰作,也是人自身的深刻困境的表现——生活成了一种模仿:现在模仿过去,未来呢,必定是在模仿现在。尹丽川通过书写“情人”间激情与欲望的衰败,洞悉了?#22235;?#24515;的贫乏,以及人在时间面前的脆弱。她的诗歌告诉我们,欲望和存在一样,都是一个错误,但它不容修改。除了欲望的书写,更重要的成就,我以为还有那些扎根于地方经验、并由?#39034;?#29616;出精神地理学特征的诗歌,这些诗歌以乡愁和赤子情怀为核心,呈现大地?#21183;?#30340;容颜和诗人对生命、故土的正直理解。关于这一点,或许我们可以想起雷平阳那首著名的《亲人?#32602;?/span>

 

我?#35805;?#25105;寄宿的云南,因为其他省

我都?#35805;?#25105;?#35805;?#20113;南的昭通市

因为其他市我都?#35805;?#25105;?#35805;?#26157;通市的土城乡

因为其他乡我都?#35805;?/span>

我的爱狭隘、偏执,像针尖上的蜂蜜

假如有一天?#20197;?#20063;不能继续下去

我会?#35805;?#25105;的亲人——这逐渐缩小的过程

?#26408;?#20102;我的青春和悲悯

 

这首诗,书写出了一个大地的囚徒如何在大地上行走的悲情。诗人“狭隘、偏执,像针尖上的蜂蜜”的爱,隐含着强烈的对故乡和生命的伤怀,照见的是一个忧郁的灵魂。雷平阳说:“我希望能看见一种以乡愁为核心的诗歌,它具?#26143;?#39118;和月亮的?#20998;省?#20026;?#22235;?#33258;由地靠近这种指向尽可能简单的‘艺术’,我很乐意成为一个茧人,缩身于乡愁。”[12]乡愁是地理学的,也是精神学的,所以,?#25353;?#30340;作家往往都热衷写自己所熟悉的故乡。鲁迅写绍兴,沈从文写湘西,莫言写高密东北乡,贾平凹写商州,福?#22235;?#20889;自己那像?#21183;?#19968;样大小的家乡——每一个?#25353;?#30340;作家,往往都会有一个自己的写作根据地,这个根据地,如同白洋淀之于孙犁、?#26412;?#20043;于老舍,上海之于张爱玲,沱江之于李劼人。没有精神根据地,盲目地胸怀世界,他所写下的,不过就是一些公共的感?#26223;?#20102;。

四、时代的镜像

还有很多的诗歌,它的精神核心并非“乡愁?#20445;?#25110;者说,“乡愁”已经内化到了每一个诗?#35828;?#24515;里,它更多的是关注此在,关注身边的生活,关注脚下这块变化中的土地。他们是想通过自己的写作,重新唤起人们对当下生活的信任和对未来世界?#21335;?#35937;。

?#35780;?#23401;说,“诗?#35828;?#23384;在是用诗歌去见证并影响自己的时代。”[13]确实,有很多诗歌,都是来自生活现场的心灵草稿,是解释人与诗、诗与时代之关系的重要材料。即便是在?#26691;?#21270;程度最高的广东,也还有很多人用诗歌守护着灵魂的羞涩和自尊。在别人愤怒的时候,他们同情;在别人悲?#35828;?#22320;方,他们祝福;在众人都沉默的时候,他们抗议;在身体自渎的时代,他们为灵魂伤?#22330;?#38754;对比个人强大得多?#21335;?#23454;,面对这个时代日益复?#21360;?#28151;乱的经验,很多诗人散落在办公楼、出租屋或工厂、?#23548;?#37324;,如同隐藏在现实内部的敌人,随时准备站出来为这个时代的丰富和荒凉作证。

和小说家、散文家的慵懒和?#32536;?#27604;起来,我更尊敬诗人。很少有诗人愿意对生活取旁观的态度,他们都活在具体的生活中,被具体的生活所裹挟,也被具体的生活所塑造。他们普遍对此在生活有一种强烈的热爱,为此,他们所出示的理想,有着比许多小说更为结实、人性的面?#30149;?#36825;些年,在?#27844;?#29420;特?#21335;?#23454;面前,诗人用诗歌发出了强有力的声音——这种声音不同于政府工作报告,不同于媒体报道,甚至不同于街谈巷议,它是诗人关于这个时代的精神意见。在我看来,要理解当下的?#27844;?#36825;份诗歌意见不容忽?#21360;?/span>

谁都知道,这三十年来,?#27844;?#21457;生了前所未有的社会变化。改革开放带来的经济奇迹,国人多?#26032;?#21450;,而由此产生的数以千万计的移民,将对?#27844;?#31038;会的精神生态造成多大的影响,却还没有引起太多作家的注意。这么多人同时在?#27844;?#22823;地上迁徙,他们中的多数人又都选择南下,在那里工作,生活,扎根,这是?#27844;?#21382;史上?#28216;?#20986;现过的盛大景观。很显然,这是一个大变动的时代,一个众声喧哗的时代,一个希望和绝望交织的时代,一个高尚和污秽混杂的时代。生活在这个时代里的作家,能做些什么呢?#21051;孤实?#35828;,现在的小说并未成为时代的强音,配得上这个时代的小说,太少;散文多是一种书斋生活或优雅的抒情,看起来更像是时代的装?#21361;?#30456;比之下,诗人们在时代面前显得更?#29992;?#24863;,更加尖锐,和现实短兵相接的写作也不在少数,尤其是那些属于新移民的“异乡人?#20445;?#20182;们的介入和书写,为命名这种大变动中的生活,提供了崭新的视角。

 

这挤满了?#35828;?#24191;场是多么荒凉!

他们都有一个身份,

纨绔子弟,傍大款的美女,公?#24576;?#19978;的小?#25285;?#22825;桥下的拾荒者,

法律顾问,营养专家,家庭主妇,化妆品和春药推销?#20445;?#20116;星酒店厨师,

地下通?#35272;?#30340;流浪歌?#37073;?#36864;休工人,古典音乐、女权运动和长跑爱好者,

警察,司机,清道夫,士多店老板,

他们都有一张?#24120;?#19968;个口音,和一些癖好,

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谁,

活在哪个朝代,

所有的人,

?#24459;礼?#35099;者和西装革履者,

大腹便便者和骨瘦如柴者,

滔滔不绝者和沉默寡言者,

狼吞虎咽者和素?#25345;?#20041;者,

全?#23492;?#20040;惊慌,那么?#23380;荊?/span>

他们对着镜子叫不出自己的名字,

对着孩子说不出斩钉截铁的誓言。

 

——杨子:《这挤满了?#35828;?#24191;场是多么荒凉》

 

这是某个广场的真实写照,又是新移民生活?#21335;?#24449;性图景。那么多的人,不同身份的人,混杂着挤在一起,说出的却是“荒凉”二字——这首诗对当代生活的精?#29359;?#25324;,在我看来,甚至超过了一部长篇小说的容量。杨子在另一首诗?#35874;?#35828;,“那么多滚烫的欲望/压在一座?#30097;?#30340;大桥上,/加上咫尺之遥的银?#23567;?#21830;场和夜总会,/加上那些紧贴在一起又无比疏远的心,/名字就?#23567;?#33618;凉。?#20445;ā?#33618;凉?#32602;?#38500;了“荒凉?#20445;?#36824;有这样一种生活极为著名:

 

你们不知道,我的姓名隐进了一张工卡里

我的双手成为流水线的一部分,身体签给了

合同,头发正由黑变白,剩下喧哗,奔波

?#24433;啵?#34218;水……我透过寂静的?#22766;?#28783;光

看见疲倦的影子投影在机台上,它慢慢地移动

转身,弓下来,沉默如一块铸铁

啊,哑语的铁,挂满了异乡?#35828;?#22833;望与忧伤

这些在时间中生锈的铁,在现实中颤栗的铁

——?#20063;?#30693;道该如何保护一种无声的生活

这丧失姓名与性别的生活,这合同包养的生活

——郑小琼:《生活》

 

在这样的生活中,人就像“一块孤零零的铁?#20445;?#36825;是何等深切而又个别的经验。人生变得与“铁”同质,“生活仅剩下的绿意?#20445;?#20063;只是“一截清洗干净的?#23567;保? 郑小琼:《出租屋?#32602;?#36825;个悲剧到?#36164;?#24590;样演成的?郑小琼在诗歌中作了深入的揭示。她的写作意义也由此而来——她对一种工业制度的反思、对一种匿名生活的见证,带着深切的、活生生的个人感受,同时,她把这种反思、见证放在了一个广阔?#21335;?#23454;语境里来辨析;她那些强悍的个人感受,接通的是时代那根粗大的神经。她的写作不再是表达一己之私,而是成了了解这个时代无名者生活状况的重要证据;她所要抗辩的,也不是自己的个人生活,而是一种更隐蔽的生活强权。这种生活强权的展开,表面上看,是借着机器和工业流水线来完成的,事实上,机器和流水线的背后,关乎的是一种有待重新论证的制度设计和被这个制?#20154;?#24322;化的人心。也就是说,一种生活强权的背后,总是隐藏着更大的强权,正如一块“孤零零的铁?#20445;?#24635;是来源于一块更大的“铁?#34180;?#20010;人没有声音,是因为集体沉默;个人过着“铁样的生活?#20445;?#26159;因为“铁”的制度要抹去的正是有个性的表情。这令我想起卢卫?#22870;?#19979;的《玻璃清洁工?#32602;?/span>

 

比一只蜘蛛小

比一只蚊子大

我只能把他们看成是?#26434;?/span>

吸附在摩天大楼上

玻璃的光亮

映衬着他们的黑暗

更准确的说法是

他们的黑暗使玻璃明亮

?#20063;?#20250;担心他们会掉下来

绑着他们的绳索

不会轻易让他们逃脱

在上下班的路上

我看见他们

只反反复复有一个疑问

最底层的生活

怎么要到那么高的地方

才能挣回

 

类似的表达,在过往的诗歌中,我们不常读到。它的意义已经超越?#35828;?#23618;本身。一个?#26143;?#36523;之痛的人所写的生活,有别于其他?#35828;?#34394;构和想象,它的存在,记录下的是这个时代最容易被消灭的渺小的声音。假如这个声音不在了,我们的生活就会出现残缺。像郑小琼的许多诗篇,可以说,都是为了给这些更多的、匿名的生活作证。她的写作,分享了生活的苦,并在这种有疼痛感的书写中,出示了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对生活本身的体认、辨析、讲述、承担、?#32431;?#21644;悲悯。?#20102;?#30340;诗歌时,?#39029;?#24120;想起加缪在《鼠疫?#20998;?#20851;于里厄医生所说的那?#20301;埃骸?#26681;据他正直的良心,他有意识地站在受害者一边。他希望跟大家,跟他同城的人们,在他们唯一的共同信念的基础上站在一起,也就是说,爱在一起,吃苦在一起,放逐在一起。因此,他分担了他们的一切忧思,而且他们的境遇也就是他的境遇。?#34180;?#20174;精神意义上说,郑小琼“跟他同城的人们?#20445;?#20063;?#23567;?#29233;在一起,吃苦在一起,放逐在一起”的经历,她也把“他们的境遇”和自己个?#35828;木?#36935;放在一起打量和思?#36857;?#22240;此,她也分担了很多底层?#35828;摹?#24551;思?#34180;?#36825;也是她身上最值得珍视的写作?#20998;省?/span>

当下许多的诗人,都写到了这种异乡?#35828;?#26085;常生活。除了诗人,?#19968;?#27809;有看到有哪一个群体,会对这些碎片式的经验抱以如此巨大的书写热情。我一直?#19981;?#35835;这种小视角的、有真实生活气息的诗歌,包括更早以?#23736;?#21040;的杨?#35828;摹?#22825;河城广场》和?#23545;?#19996;莞遇见一小块稻田?#32602;?#37117;令人印象深刻。我当然知道,诗?#35828;?#20889;作所关注的远不止这些(比如宋晓贤的《月光症?#32602;?#19968;个人病了/他得的是月光症/在有月亮的夜晚/他?#22836;?#30149;/独自在月光下 哀鸣/这病多美啊/我都有点跃跃欲试了?#20445;?#20063;是对人心生活的一?#32622;?#36848;;比如李明月的《成为你的最初?#32602;?#19968;个人经过怎样的火候/才能?#28079;?#24515;的阴暗蒸发/怎样的?#28895;セ还?/span>/排毒 才能改变肉身的?#23454;?/span>/过好红尘中清淡的日?#21360;保?#20063;表达了一种内省的生活向度;比如莱耳的《无题?#32602;?#20320;的脸上,有一种遥远荒芜的表情/这使得今晚的月光,有了凉薄的意义/这苍白的,潮湿的/一朵,一生都不懂得愤怒,也不在乎枯萎的,茶花?#20445;?#20063;未尝不是对生活精美的隐喻),但我重视他们对当下生活的讲述,重视他们笔下的语言与现实相互搏斗时所留下的痕迹,我相信,这是当下诗歌中最?#35874;?#21147;的部分。

我以为,当代?#27844;?#30340;许多作家,在骨子里其实并?#35805;?#36825;个时代,也不?#19981;?#29616;在这种生活,他们对?#35828;?#31934;神状况,更是缺乏基本的信?#21361;?#25152;以,在他们的作?#20998;校?#24635;能读到一种或隐或现的怨气,甚至是怨恨。而作家心中一旦存着怨气,他就很难持守一?#32622;?#26377;偏见的写作。这令我想起胡兰成对林语堂的?#31471;?#19996;坡传》的批评。苏东坡与王安石是政敌,两人相见时的风?#28909;?#24456;好,但胡兰成说,“林语堂文中帮苏东坡本人憎恨王安石,比当事人更甚。苏与王二人?#35874;?#30456;敬重处,而林语?#20882;?#29579;安石写得那样无趣……”[14]这样的批评不无?#35272;懟?#22312;当代文学界,“帮苏东坡本人憎恨王安石”式的写作,何止万千?但我注意到,很多诗人却开始对生活取仁慈的看法,他们心?#24515;?#19981;存怨气,原因就在于他们还有爱,他们对生活还有一种信?#32963;小?#24616;气使人变得窄小和?#24179;希?#32780;仁?#28909;?#36890;往宽容和饶恕,“无法?#22836;?#30340;,就宽恕吧?#20445;?#37073;小琼:《内心的?#38706;取罚?#36825;种写作伦理,在今天尤其值得重?#21360;?/span>

 

过去,我们常在一起聚会,

锉锵的声音要多于梦呓,我的朋友说:

“需要时代的有力的发言。我的诗篇

无一例外都是源于生活的歇斯底里。”

现在我改变了想法,

我更?#19981;?#23433;静,

下午的安?#30149;?#25991;字的安?#30149;⒋采?#30340;安?#30149;?/span>

 

——凌越:《虚妄的传?#24688;?/span>

 

从“歇斯底里”走向“安?#30149;保?#20174;怨恨走向仁慈,这是对生活的热爱,也是一种生活的勇气。安德?#23567;?#32426;德在《人间粮?#22330;分?#24863;慨说:“你永远也无法理解,为了让自己对生活发生兴趣,我们付出了多大的努力。”诗人也需要努力,需要在热爱中往前,从而看见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一个比道德更高的精神核心,存在着一个超越善恶的伦理境界,看见在天地之间,一切都本于?#23601;粒?#21448;将归于?#23601;粒?#26085;光之下,并无新事?#34180;?#30475;见这些之后,你心?#35874;?#26377;何可恨?

 

大地将把一切呼唤回来

?#23601;?#21644;光荣都会回到自己的位置

你也将回来,就像树?#23545;?#32463;在高处

现在回到?#35828;?#19978;

 

——东荡子:《树?#23545;?#32463;在高处》

 

这就是一种清澈和澄明了。诗歌是一个时代的精神镜像,从它映照出的,是一个时代的面影——这张面影的出现,为文学重新介入现实探索了一种可能。从“一人”走向“众人?#20445;?#24182;不一定就会演成新的公共写作,正如写作从黑暗走向光,也不一定就是一种精神的造假,重要的是,诗人必须重获一颗大心,诗歌必须在生活面前留下真实的刻度。诗人从欲望叙事走向精神成人,诗歌从纸上闲谈到重返现实,这不是对旧有写作的取消,而是对已有的写作边界的拓展,对新的诗歌境界的打开。

我看重这样的努力。多年来,诗歌的路越走越窄,一方面是因为消费主义对文化的?#40092;常?#21478;一方面也和诗人自断出路有关。所幸,许多诗人没有中断对梦想的?#36153;埃?#27809;有熄灭自己对生活的热情,?#36291;上?#20449;?#25353;?#30340;生活将继续滋养诗?#35828;?#28789;魂,相信诗歌创造的激情依然扎根于此,这就为他们在这个生命流转的大时代里重新出发,找到了坚实的精神基点。

或许,在诗人们丰富的话语?#23548;?#37324;,隐藏着许多根本不同的诗歌路径,但有一点是共同的?#22909;?#20010;诗人都想准确地描述出灵魂苏醒之后?#21335;?#23454;。从?#36164;?#20013;来,到灵魂里去。那些能够通过诗歌达到精神成?#35828;?#35799;人,他的灵魂一定是生动的——我相信,这样的诗人会越来越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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