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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少君:“人民性?#34180;?#20027;体性”问题的辩证思考

来源:中国艺术报 作者:李少君 更新时间:2019/4/15 0:00:00 浏览:183 评论:0  [更多...]


诗歌永远是寻求理解与分享的


主体性概念是一个现代概念,自康德?#24247;?#20043;后,成为西方启蒙主义的一个重要话题。康德认为人因具理性而成为主体,理性和自由是现代两大基本价值,人之自由能动性越来?#22870;?#25512;崇,人越来越?#24247;?#20010;?#35828;?#29420;特价值。根据主体性观点,人应该按自己的意愿设计自己的独特生活,规划自己的人生,决定自己的未来,自我发现自我寻找自我实现,这才是人生的意义。在诗歌中,这一理念具体化为?#24247;?#20010;人性,?#24247;?#33402;术的独特性。诗人布罗茨基的观点颇具代表性,他说:“如果艺术能教给一个人什么东西(首先是教给一位艺术家),那便是人之存在的孤独性。作为一种最古老,也最简单的个人方式,艺术会自主或不自主地在人身上激起他的独特性、个性、?#26469;?#24615;等感觉,使他由一个社会动物变为一个个体。”但极端个人化和高度自?#19968;?#26368;终导致的是?#35828;?#21407;子化、人性的极度冷漠和世界的“碎片化?#34180;?#33618;漠化?#34180;?/span>

中国文化对此有不同理解和看法。在中国古典诗学中,诗歌被认为是一?#20013;?#23398;。?#29420;?#35760;》说:“人者,天地之心也。”段玉裁《说文解字注》对此解释:“禽兽草木皆天地所生,而不得为天地之心,唯人为天地之心,故天地之生?#23435;?#26497;贵。天地之心谓之人,能与天地合德。”现代哲学家冯友兰先生认为:人是有觉解的动物,人有灵觉。因为这个原因,?#22235;?#22825;地之心,人为万物之灵。人因为?#23567;?#24515;”,从而有了自由能动性,成为了一个主体,可以认识天地万物、理解世界。?#26377;?#23398;的观点,诗歌源于心灵的觉醒,由己及人,由己及物,认识天地万物。个人通过修身养性不断升华,最终自?#39029;?#36234;达到更高的境界。

诗歌的起源本身就有公共性和群体性。中国古代诗人?#19981;?#35799;歌唱和和雅集。这是因为,诗歌本身就有交往功能、沟通功能和公共功能,可以起到问候、安慰、分享的作用。古人写诗,特别?#19981;?#20889;赠给某某,这样的诗歌里暗含着阅读的对象,也因此,这样的诗歌就不可能是完全自我的,是必?#35805;?#21547;着他者与公共性的。中国诗歌有个“知音”传统,说的就是即使只有极少数读者,诗歌也从来不是?#30475;?#20010;?#35828;?#20107;情,诗歌永远是寻求理解与分享的。


什么是“心”?


诗歌是一?#20013;?#23398;的观点,要?#27704;?#35299;什么是“心”开始。心,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指感受和思想的器官。心,在中国文化中是一个整体性概念,既不是简单地?#24863;?#33039;,也不是简单地指大脑,而是感受和思想器官的枢纽,能调动所有的器官。

我们所有的感受都是由心来调动,视觉、味觉、嗅觉、触觉?#20154;?#26377;感觉,都由心来指挥。比如鸟鸣,会唤醒我们心中细微的快乐;花香,会给我们带来心灵的愉悦;蓝天?#33258;疲?#20250;使我们心旷神怡;美妙的音乐,也会打动我们的心……这些表达里都用到心这个概念,而且其核心,也在心的反应。我们会说用心去听,用心去看,用心去享受,反而不会?#24247;?#26159;用某一个具体器官,比如用耳去听,用眼去看。因为,只有心才能调动所有的精神和注意力。所以,钱穆先生认为心是一切官能的总指挥总开关。人是通过心来感受世界、领悟世界和认识理解世界的。

以心传心,人与人之间的心灵是可?#24895;?#24212;、沟通的。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,诗歌应该以情感动人,人们对诗歌的最高评价就是能打动人、感动人,说的就是这个?#35272;懟?#38065;穆先生认为:好的诗歌,能够体现诗?#35828;木?#30028;,因此,读懂了好的诗歌,你就可以和诗人达到同一境界,这就是读诗的意义所在。

心通万物,心让?#22235;?#22815;感受和了解世界。天人感应,整个世界被认为是一个感应系统,?#26143;?#20849;通系统。自然万物都是?#26143;?#30340;,世界是一个?#26143;?#19990;界,天地是一个?#26143;?#22825;地。王夫之在《诗广传?#20998;?#31216;:“君子之心,有与天地同情者,有与禽鱼鸟木同情者,有与女子小人同情者……悉得其情,而皆有以裁用之,大以体天地之化,微以备禽鱼草木之几。”

宋代理学家张载提出“民胞物与”的观点,将他人及万物皆视为同胞。语出《西铭》一文:“乾称父,坤?#39047;福挥枳让?#28937;,乃混然中处。故天地之塞,吾其体;天地之帅,吾其性。民吾同胞,物吾与也。”意思是,天是父亲,地是母亲,人都是天地所生,所以天底下之人皆同胞?#20540;埽?#22825;地万物也皆同伴朋友,因此,我们应该像对待?#20540;?#19968;样去对待他人和万物。中国古典诗人因此?#28937;?#27700;、自然、万物也当成朋友?#20540;埽?#29579;维诗云:“流水如有意,暮禽相与还”;李白感叹:“相看两不厌,唯有敬亭山”;李清照称:“水光山色与人亲?#34180;?/span>

在诗歌心学的观点看来,到达相当的境界之后,所谓主体性,不仅包括个人性,也包括人民性,甚至还有天下性。在中国诗歌史上,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。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唐代大诗人杜甫。


何谓“境界”?


那么,何谓“境界”?境,最初指空间的界域,不带?#26143;?#33394;彩。后转而兼指?#35828;?#24515;理?#32431;觶?#28085;义大为丰富。这一转变一般认为来自佛教影响。唐僧园晖所撰《俱舍论颂稀疏》:“心之所游履攀援者,故称为境。?#26412;?#30028;,经王国维等人阐述后,后来用来形容?#35828;木?#31070;层次艺术等级,境界?#20174;橙说?#35748;?#31471;?#24179;、心灵品位。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里称:“有境界则自成高格?#34180;?/span>

哲学家冯友兰认为:“中国哲学中最有价值的部分是关于人生境界的学说。”学者张世英则说:“中国美学是一种超越美学,对境界的追求是其重要特点。?#26412;?#30028;可谓中国诗学的核心概念。

境界概念里,既包含了个体性与主体性问题,个体的人可以通过修身养性,不断自我觉悟、自我提高,强化自己的主体性;也包含了公共性与人民性的问题,人不断自我提升、自?#39029;?#36234;之后,就可以到达一个高的层次,可以体恤悲悯他人,?#37096;?#20197;与人共同承受分享,甚至“与天地参”,参与世界之创造。


诗人杜甫的主体性与仁爱之心


杜甫早年“主体性”非常强大,在他历经艰难、视野宽广之后,他跳出了个人一己之关注,将关怀洒向了广大的人间。他的境界不断升华,胸怀日益开阔,视野愈加恢弘,成为了一个具?#23567;?#22307;人”情怀的诗人。杜甫让人感到世界的温暖和美好。

杜甫早年的“主体性”是非常突出的,他有诗之天?#24120;?#22825;才般的神童,七岁就写出过“七龄思即?#24120;?#24320;口咏凤凰”这样让人惊叹的诗句。年轻的时候,杜甫意气风发,有过“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?#29366;尽?#30340;理想,也曾经充满自信地喊出: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”,对世界慷慨激昂地宣称“济时敢爱死,寂寞壮心惊?#34180;?#27442;倾东海洗乾坤?#34180;?#26460;甫不少诗歌中都显现出其意志力之强悍,比如:“骁腾有如此,万里可横?#23567;薄?#20309;当击凡鸟,毛雪洒平芜?#34180;?#23433;得鞭雷公,滂沱?#27425;?#36234;?#34180;岸?#26361;身与名俱灭,不废江河万古流?#34180;?#26469;如雷霆?#29031;?#24594;,罢如江海凝清光?#34180;?#26432;人红尘里,杀人在斯须”,何其生猛!即使写景也?#23567;?#19968;川?#21320;?#20029;,尽日穷壮观?#34180;?#26080;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?#34180;?#26143;垂平野阔,月涌大江流”,何其壮丽!杜甫自己若无这样的意志和激情,不可能写出这样决绝强劲的诗句。

杜甫主体性之坚强,尤其表现在他身处唐代这样一个佛道盛行的年代,?#39318;?#19968;个?#25353;?#20754;”,即使被视为“腐儒?#34180;?#37240;儒?#34180;?#26377;一句诗最能表达杜甫的强力意愿,“葵藿倾太阳,物性固?#35759;帷保?#33909;藿就是现在说?#21335;?#26085;葵,物性趋太阳光,三国魏曹植《求通亲亲表》里有:“若葵藿之倾叶太阳,虽不为之回光,然终向之者,诚也。”杜甫认为自己坚守理想是一种物性,?#30340;?#25913;变,尽管意识到“世人共卤莽,吾道属艰难”,但仍然甘为“乾坤一腐儒”(《江汉》),不改其志,仿佛“哀鸣思战斗,迥立向?#24742;!?#30340;战马。

杜甫的诗歌主体还表现在他的艺术自觉。杜甫写作追求“为人性僻耽佳句,语不惊人死不休”,对于写作本身,他感叹“文章千古事,得失存心知?#34180;?#26460;甫很自信,并且坚信“诗?#23435;?#23478;事?#34180;岸?#20070;破万卷,下笔如有神”,但也虚心好学,?#30333;?#30410;多师是汝师?#34180;?#19981;薄今人爱古人”,他对诗歌字斟句?#33579;?#31934;益求精,“新诗改罢自长吟?#34180;?#26202;节渐于诗律精?#34180;?/span>

惜乎时运不济,杜甫的一生艰难?#37096;潰?#20182;长年颠沛流离,常有走?#27573;蘼分?#21497;:?#23433;?#26479;与冷炙,到处潜悲辛”(?#26007;?#36192;韦左丞丈二十二?#31232;罰罢?#25104;穷辙鲋,或似丧家狗”(?#26007;?#36192;李八丈曛判官》);再加上衰病困穷,因此常用哀苦之叹:“贫病转零落,故乡不可思。常恐死道路,永为高人嗤”(《赤谷》),“老魂招不得,归路恐长迷”(《散愁》其二)。杜甫一生都在迁徙奔波和流亡之中,但也因?#35828;靡越?#35302;底层,与普通百姓朝夕相处,对人民?#37096;?#24863;同身受,使个人之悲苦上升到家国天下的哀悯关怀。

安?#20998;?#20081;期间,杜甫融合个人悲苦和家国情怀的诗歌,如《哀江头》《哀王孙》《悲陈陶》《悲青坂》《?#21644;貳?#26032;安吏》《潼关吏》《石壕吏》《新婚别》《垂老别》?#27573;?#23478;别》等,杜甫以一己之心,?#28526;?#22825;下苍生之?#32431;?#33392;辛悲哀,使杜甫成为了一个?#25353;?#30340;诗人。杜甫最著名的一首诗是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,在诗里,杜甫写到自己草堂的茅草被秋风?#24213;擼?#21448;逢风云变化,大雨淋漓,床头屋漏,长夜?#35789;?#19968;夜凄风苦雨无法入眠。但诗人没有自怨自艾,而是由自己的境遇,联想到天下千千万万的百?#25214;?#22788;于流离失所的命运,诗人抱着牺牲自?#39029;?#20840;天下?#35828;?#29702;想呼唤“安得广?#20204;?#19975;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,风雨不动安如山”,?#26114;问?#30524;前突兀见?#23435;藎?#21566;庐独破受冻死亦足!”这是何等?#25353;?#30340;胸襟,何等?#25353;?#30340;情?#24120;?#22312;个人陷于困境中时,在逃难流亡之时,杜甫总能推己及人,联想到普天之下那些比自己更?#27704;?#33510;的人们。

杜甫的仁爱之心是一以贯之的。他对妻子儿女满?#25104;?#24773;,如写月夜的思念,“今夜鄜州月,闺中只独看。遥怜小儿女,未解忆长安。香雾?#22120;?#28287;,清辉玉臂寒。?#38382;幣行?#24140;,双照泪痕干”;他牵挂弟弟妹?#33579;骸?#28023;内风尘诸弟隔,天涯涕泪一身遥?#34180;?#25105;今日夜?#29301;?#35832;弟各异方。不知死与生,?#24944;?#36947;路长。避寇一分散,饥寒永相望”;对朋友,杜甫?#29616;慷?#21402;,情谊深长,他对好友李白一往情深,为李白写过很多的诗歌,著名的?#23567;?#19977;夜?#24471;?#21531;,情亲见君意?#34180;?#20896;盖满京华,斯人独?#20465;病薄?#25935;捷诗千首,飘零酒一杯”等?#27426;?#29995;对邻人和底层百姓一视同仁,如“盘飱?#24615;段?#20860;味,樽酒家贫只?#29978;?#32943;与邻翁相对饮,隔篱呼取尽余杯?#34180;?#22530;前扑枣任西邻,无食无儿一妇人”?#27426;?#29995;对鸟兽草木也充满情感,他的诗歌里,万物都是?#26143;?#30340;,他?#33576;?#20861;:“自去自来堂上燕,相亲相近水中鸥?#34180;?#40492;?#23435;?#26085;照,晒翅满渔梁?#34180;岸?#20799;黄似酒,对酒爱新鹅。引颈嗔船逼,无?#26032;?#30524;多”;他写草木:?#25226;?#26611;枝枝弱,?#20940;?#23545;对香?#34180;?#32321;枝容?#36861;追?#33853;,嫩叶商量细细开”等等。


生活于天地境界的人就是圣人


由于杜甫的博大情?#24120;?#26460;甫被认为是一个“人民诗人”,堪称中国古典文学中个人性和人民性融合的完美典范。杜甫的“人民性”,几乎是公认,不论出于何种立场和思想,都认可这一点。但由上分析,杜甫的“人民性”是逐步形成的,因为其经历的丰富性,视野的不断开阔,杜甫才得以最终完成自己。杜甫因此被誉为“诗圣”,其博爱情怀和牺牲精神,体现了儒家传统?#23567;?#20161;爱”的最高标准。

杜甫被认为是具有最高境界的诗人,到达了冯友兰所说的天地境界:“一个人可能了解到超乎社会整体之上,还有一个更大的整体,?#20174;?#23449;。他不仅是社会的一员,同时还是宇宙的一?#34180;?#20182;是社会组织的公民,同时还是孟子所说的‘天民’。有这种觉解,他就为宇宙的利益而做各种事。他了解他所做的事的意义,自觉他正在做他所做的事。这种觉解为他构成了最高的人生境界,就是我所说的天地境界。”生活于天地境界的人就是圣人。

所以,诗人作为最敏感的群类,其主体性的走向是有多种可能性的,既有可能走向极端个人主义,充满精英的傲慢,也有可能逐渐视野开阔,丰富博大,走向“人民性”,以人民为中心,成为一个“人民诗人”,杜甫就是典范。

 

(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《诗刊》社主编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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